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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涼好個秋。
韋州熙已經像一具沒有靈魂的乾屍般坐了整整五個小時。電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剪輯軌道,但他一個字都沒剪進去。
自從昨天下午在經紀人面前外放了前妻那段嬌嗔的“打小三”配音後,他單方面宣布進入了靜默狀态。小何很識趣地有再打電話來,只發了幾封郵件,但韋州熙覺得,全宇宙都已經知道了他是個視奸前妻日常的變态。
“做人太難了。”他對着麥克風支架嘆了口氣,把臉埋進寬大的手掌裏。
紅蘋果聽到動靜,從次卧的狗窩裏探出半個身子,吧唧了一下嘴,似乎在思考要不要過來安慰一下這個散發着頹廢氣息的男人。最終,它覺得比起安慰主人,還是睡覺更香,于是又把頭縮了回去。
韋州熙摸過桌上的手機。由于剛才需要回複D站運營林哥關于下個月百大UP主頒獎典禮的細節,他把所有的社交軟件都切回了認證的大號。
他随手劃開小O書,原本是想搜一下有沒有關于百大禮服的推薦——畢竟不能再像幾年前去納斯達克敲鐘時那樣,穿得像個剛進城的鄉鎮企業家。
然而,大數據算法顯然比他更了解他自己。
在發現了他那個隐藏在暗處的小號頻繁搜索某個特定ID後,系統非常“貼心”地在他的大號首頁推薦裏,塞入了一條剛發布不到二十分鐘的Vlog。
封面是一個穿着霧霾藍軟糯毛衣的女人,手裏捧着兩個裝在黑色絲絨黑子裏的蘋果。女人的臉被刻意用一個柴犬的貼紙擋住了一半,但那雙濕漉漉的、眼尾微垂的桃花眼,就是化成灰韋州熙也能認出來。
視頻标題赫然寫着:《在H市體驗1888元的蘋果,是我瘋了還是世界瘋了?》
韋州熙的手指懸停在屏幕上方。理智告訴他,用千萬粉絲的大號點開前妻的視頻,無異于在雷區裏跳踢踏舞。但他的大拇指顯然有自己的想法,甚至沒等大腦下達指令,就已經按下了播放鍵。
畫面亮起,伴随着一段輕快的爵士樂背景音。
“聽說附近開了一家只賣蘋果的店,名字叫‘The Apple’。出于好奇,我決定來交一次智商稅。”
珍寶珠軟糯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。她的語速不快,尾音還是習慣性地帶着點撒嬌的意味,聽起來不像是在做探店測評,倒像是給男朋友發語音報備行程。
鏡頭切換,拍到了那家店的內景。
與其說是水果店,不如說是一間高級珠寶展廳。暗黑色的牆面,四周打着聚光燈。每一個蘋果都單獨擺放在透明的防彈玻璃罩裏,下面墊着天鵝絨,旁邊還立着一張燙金的名牌。
一個穿着黑色改良版亞麻唐裝、戴着圓框金絲眼鏡的男人走入鏡頭。他手裏把玩着一把折扇,臉上的表情帶着一種悲天憫人的藝術感。
“這位是我們店的首席品鑒官,Tony老師……哦不對,是安東尼先生。”珍寶珠在畫外音裏小聲吐槽了一句。
韋州熙坐在電腦前,沒忍住嗤笑了一聲。“還安東尼,這不就是理發店總監跑出來兼職賣水果了嗎?”
視頻裏,安東尼先生走到一個罩着深紅色蘋果的展櫃前,用一種仿佛在朗誦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詠嘆調開口了:
“女士,請不要用世俗的眼光看待它。這顆蘋果,我們稱之為‘梵高的左耳’。它生長在海拔三千米的雪線之上,澆灌它的是初融的冰川水。最重要的是,在它挂果的整整一百天裏,我們的果農每天清晨都會為它播放三小時的肖邦夜曲。它吸收了古典音樂的哀愁,果肉裏蘊含着無與倫比的精神層次。”
珍寶珠的鏡頭在蘋果和安東尼之間來回切了兩次。她沉默了幾秒,然後用那種能掐出水來的溫柔嗓音問了一個直擊靈魂的問題:
“那……它甜嗎?”
安東尼顯然沒料到會被問出這麽接地氣的問題,臉上的悲憫僵硬了一瞬,結結巴巴地回答:“它……它擁有一種超越了糖分的、直擊靈魂的回甘。”
“那就是不甜咯?”珍寶珠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失望。
韋州熙在屏幕前拍着大腿狂笑起來。他太了解珍寶珠了。這個女人嗜甜如命,恨不得喝白開水都要加兩勺蜂蜜。你跟她扯什麽精神層次、古典音樂,不如直接告訴她這玩意兒糖度有幾個加號來得實在。
“活該,讓你裝逼遇到克星了吧。”他幸災樂禍地看着屏幕裏的NPC店長吃癟。
視頻的進度條過半。
盡管珍寶珠對“梵高的左耳”的甜度表示了深切的懷疑,但她那種“來都來了”的軟弱消費觀最終還是占了上風。
畫面切到了結賬臺。
珍寶珠挑了兩個蘋果。一個深紅色的“梵高的左耳”,還有一個青翠欲滴的、據說是聽着德彪西長大的“莫奈的睡蓮”。
收銀臺的屏幕上跳出一個令人發指的數字:1888元。
韋州熙倒吸了一口涼氣。雖然他自己賺錢能力一流,巅峰期年入兩千萬,但他骨子裏那個南京老本分家庭的摳門基因依然根深蒂固。他平時穿一件幾十塊錢的T恤能穿三年,點個外賣都要湊滿減。
“一千八買倆蘋果?你腦子裏進水了吧!”他對着手機屏幕破口大罵,仿佛那刷的是他的銀行卡,“有這錢去菜市場能買一噸紅富士,吃到你牙齒掉光!”
但他忘了,當年婚後那個刷卡買下六千萬大平層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男人,也是他自己。
視頻的最後,畫面回到了珍寶珠入住的酒店房間。
她盤腿坐在白色的床單上,将那兩個裝在精致絲絨盒子裏的天價蘋果并排放好。暖黃色的臺燈光打在她的側臉上,給她那層薄薄的冷白皮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。
她沒有看鏡頭,而是伸出短而圓潤的手指,輕輕戳了一下那個深紅色的蘋果。
“我肯定是瘋了,花一千八買兩個不一定甜的蘋果。”她的聲音變輕了,那種刻意做出來的輕松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黏糊糊的、帶着點鼻音的落寞。
“不過……”她擡起頭,那雙清透的眼睛直視着鏡頭,像是在透過屏幕看着某個特定的人,“青蘋果和紅蘋果,總算是湊齊了。”
倆人結婚期間養過一貓一狗,珍寶珠喜歡這種毛茸茸的動物,青蘋果是一只長毛金漸層,紅蘋果是一只柴犬。
韋州熙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這兩個詞,是他們之間無法繞開的暗號。她是青蘋果,他是紅蘋果。離婚的時候,她帶走了貓,他留下了狗。
珍寶珠的手指從紅蘋果上收回來,眼神微微低垂:“不知道那只‘紅蘋果’,最近乖不乖,有沒有按時吃飯。這顆‘梵高的左耳’……他看到的話,一定會罵我是個敗家的冤大頭吧。”
她輕笑了一聲,視頻到此戛然而止。
客廳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韋州熙覺得心髒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狠狠捏了一把。酸澀、懊悔、明知道不能靠近卻又忍不住被吸引,一瞬間全部湧了上來。
她沒有忘。她還在等。
他怔怔地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畫面,胸口上不去下不來。
鬼使神差地,他的大拇指在屏幕中央重重地按了下去。
他本來只是想放大一下畫面,再看看她剛才說話時的眼神。
然而,小O書的操作邏輯是:雙擊屏幕即為點贊。
“砰”的一聲輕微的音效,一顆碩大的、紅豔豔的愛心在屏幕正中央炸開,伴随着花瓣飛舞的動畫特效。
底部彈出一條冷酷無情的系統提示:
【你已贊了該筆記。】
韋州熙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,炸成了一片空白。
如果他用的是那個連頭像都沒有的小號,這不過是個毫無意義的數字加一。但他剛才為了回信息,切回了認證大號!
那個頂着“D站百大UP主”、“粉絲1200萬”金V認證的【韋州熙】!
“卧槽卧槽卧槽!”
他像被燙到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,手忙腳亂地去點那個變紅的愛心圖标,試圖取消點贊。
手指因為驚慌而微微發抖,戳了三次才成功把那顆紅心變回了空心。
他大口喘着粗氣,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“沒事的,沒事的。我就點了一秒鐘,馬上就取消了。她不一定在看手機,系統推送應該沒那麽快……”他一邊在客廳裏暴走,一邊試圖安慰自己。
紅蘋果被他的動靜吵醒,打着哈欠走過來,用頭蹭了蹭他的小腿。
“吃你的狗糧去!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害死我!”韋州熙遷怒般地指着狗子罵道,聲音裏卻透着心虛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五分鐘。十分鐘。
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桌子上,沒有任何動靜。
韋州熙緊繃的神經慢慢松懈下來。他長舒了一口氣,跌坐回椅子上。“看來是沒看見。謝天謝地。”
就在他準備關掉手機,去廚房給自己倒杯涼水壓壓驚的時候。
“嗡——”
手機短促地震動了一下。屏幕頂端彈出了一條來自小O書的特別關注推送。
【你關注的“青蘋果不是紅蘋果”發布了新動态。】
韋州熙咽了一口唾沫,手指僵硬地點開了那條推送。
那是一條只有一張圖片的圖文動态。
圖片是一張柴犬的表情包。表情包裏的狗子戴着墨鏡,但額頭上畫着三滴巨大的藍色冷汗,狗爪子還捂着自己的眼睛,一副掩耳盜鈴的滑稽模樣。
配文只有輕描淡寫的兩句話,沒有加任何标點符號:
“大V也會手滑嗎?
1888的智商稅有人要報銷嗎”
韋州熙眼前一黑。
他仿佛能看到珍寶珠此刻正盤腿坐在床上,看着手機屏幕上彈出的那個金V點贊提示,哈哈大笑。她絕對是故意的,那句抱怨他會罵她冤大頭的話,根本就是個釣魚的誘餌,而他這條自诩理智的蠢魚,毫不猶豫地一口咬了上去。
“這個女人……”
韋州熙把手機扔到桌子最遠的一端,雙手痛苦地捂住了臉。耳邊仿佛又回響起了她那句黏黏糊糊的“侬哪能介不要面孔啦”。
他不僅不要面孔,他連智商都沒了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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